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秀姑和我姐姐在汽灯下出场

2019-11-15 06:1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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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铁扬,1935年9月生,河北赵县人。擅长油画、水粉画,1960年中央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本科毕业。曾在河北省文化艺术学院、中央戏剧学院任教。1982年入河北画院任专业画家,一级美术师。作品被中国美术馆及欧、美多国艺术博物馆收藏。”

秀姑有个绰号叫张小勇,因为先前她演过一出叫《张小勇参军》的戏,她演张小勇,我姐姐演她的家属,那时她们都是十四岁,都是当地抗日小学的学生。那年八路军打了大胜仗,拿下附近一个碉堡,晚上庆祝演戏,抗日小学的学生对抗日军民的活动一向积极。

这天晚上,在敌人破败的碉堡前,挂起幔帐,点起汽灯,秀姑和我姐姐在汽灯下出场,她们演的就是张小勇参军。她们自编自演,由一首《丈夫去当兵》的歌曲改编而成,剧情是张小勇出发前妻子送行的情景。秀姑个子矮,春天还穿着家做的棉裤棉袄,像个棉球,她头包一块羊肚手巾,胸前戴朵大红花。我姐姐个子也不高,穿件花棉袄头包一块三角头巾,怀里抱个小枕头,那是她们的孩子。

秀姑先出场,站在台上念开场白:“我叫张小勇,家住在村东,政府号召参军去,我小勇提早报了名,今天出发上前线,孩子娘非要送一程。”

我姐姐怀里抱个小枕头出场,边走边喊:“当家的等等我啊。”她追上了丈夫张小勇,然后夫妻二人就在台上转圈,边转边唱边说。

我姐姐唱:“丈夫去当兵,老婆叫一声,猫儿爹你等等我,为妻的将你送一程。”

秀姑说:“不用送了,恁娘俩别叫风吹着。快回去吧。”

姐姐唱:“丈夫去打仗,女子守家庭,你在前方打得好,我在家中把地耕。”

秀姑说:“从今以后咱家是抗属,有人给咱代耕,有困难政府给解决。”

姐姐唱:“可惜我非男子汉,不能随你投大营。”

秀姑说:“哪有带着家属打仗的,打完仗我就回来了。”

姐姐唱:“幸喜你今扛枪走,一乡之中留美名。”

秀姑说:“你这是娘们观点,咱不为落个好名声,就为打败日本。”

……

那天秀姑演戏,以她女扮男装的打扮,和她那出口成章的乡音,给乡亲带来了无尽的欢笑,自己也落下了一个张小勇的绰号。

“张小勇”第二年真的参了军,在军区后方医院做了一名卫生兵,后来仗打完了,她没有回乡,开始在解放区随军队四处转移,每到一处就有信寄回来。她的信要寄到我家,让我父亲念给她的家人。秀姑的家人不识字,都是勤劳度日的庄稼人。秀姑参军前也跟家人一起劳作,她小时就会纺线,坐在纺车前还不及纺车高,晚上她和母亲在炕上守着两架纺车,只纺到鸡叫。她们把纺成的棉线拿到集上卖,换成小米,买回棉絮再纺。后来秀姑上学也要两星期回一趟家,背小米交伙食。我姐姐和秀姑常背着小米偷过敌人的封锁线,有一次敌人的子弹还打穿了她们的口袋,小米撒了一地。

我父亲接过秀姑的信看看说:“这张小勇现时在鄚州,这地方还属冀中,离河间府不远。”有时就说:“这张小勇又到了石门桥。”一次我父亲拆开信封发现信封中还有另外的物件,那是一个扣子大的小纸包,里边有一点儿白色的颗粒。原来秀姑在信中有说明,她说纸包里的东西叫糖精,这一小包能顶二斤白糖。我父亲对我娘说:“这可珍贵,糖精这东西只听说过,还没见过。明天蒸饼子取两粒试试吧。”我娘取了两粒,用水化开拌在面里,蒸出的饼子家人都抢着吃,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甜的东西,现在想来还觉得再甜的东西也甜不过糖精。

铁杨作品

一年之后,秀姑由八路军变成了解放军,她穿当时的制式裙装,戴一顶大沿帽,进驻保定。此时我也是一位穿灰制服的文艺界学生,星期天我们约好在保定莲池见面。现在的秀姑和当时的张小勇相比,好像没有长多少,制式裙装穿在她身上像个半截水缸,大沿帽在头上也哐当着,看到我像见到亲人,问我吃饭能吃饱吗,被子够不够盖,夏天有没有蚊帐,津贴够不够花。说时从一个军挎包里摸出一管黑人牌牙膏,交到我手中,我推辞说有,秀姑还是把牙膏狠狠摁在我手中。她说她在军区医院当司药,住在西关的斯罗医院,部队比地方供应充足,有困难就找她。中午,她领我去天华市场吃炸糕,我便想起她寄糖精的事。我说炸糕可赶不上用糖精蒸的饼子甜。秀姑告诉我说,糖精可不是糖,是沥青的提取物。当时根据地困难,有时发一包糖精当糖吃。可别多吃,还有副作用呢。

二十世纪五十年代,我考入北京一所艺术大学,秀姑也去了北京,她上的是工农速成中学,校址就在沙滩北大红楼。那时她已结婚,在学校是一位挺着大肚子的学生。星期天我到她家中看她,她挺着肚子朝着我说:“见过这样的中学生吗,准没见过吧。挺着肚子也得上,凭老家那点儿文化可不够用,光会给你姐姐编个张小勇参军,词不达意的。在红楼上中学,跟不上也得跟,建设新中国得提高文化。”她强调着建设新中国五个字,说得刻板但认真。

我站在秀姑对面,却又想起张小勇的样子,那时张小勇在台上像个棉球,现在看到肚子圆圆的秀姑又想起张小勇。

秀姑完成了在红楼的学业,也生了女儿,再见她时,她是某医学院的本科生,那天她刚烫了一头卷发,看到我,她双手捂着头发说:“后悔死了,后悔死了,我可不适合改模样。”

对秀姑的改模样,我也觉得不改也罢,我拿张小勇的形象和烫成弯弯头的秀姑做比较,觉得弯弯头的秀姑失去了张小勇式的自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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秀姑又变成了一头直发,那时这种发式叫青年头。她在北京一个研究所做机关医生,凭着她的好人缘,身边常聚集着有病和没病的同志姐妹,说着疾病以内和疾病以外的话。

好脾气的人,性格中往往会表现出处事时犹豫不定。我去看秀姑,她端着一个碗正在搅拌着碗中的一点儿肉馅,见我来了,高兴地说:“有肉馅,咱们包饺子吧。”我说:“好吧,咱们一块儿包。”肉馅在她手下继续搅拌着,她想了想又说,“肉馅不多,咱们包馄饨吧。”我说,“好吧,馄饨也行。”秀姑迟疑片刻又说:“包饺子吧,也许够。”我说:“还是包饺子吧。”秀姑又说:“还是包馄饨吧。”……

秀姑对于饺子和馄饨的换算给我留下了终生的印象,现在想想,我们到底是吃了饺子还是吃了馄饨。我也总在换算。

秀姑离别我们那个冀中平原的村落,参军、进城、中学、大学都经历过之后,但乡音未改,还是操着一口地道的方言,把“告诉”说成“递说”,把你说“恁”,把我说“俺”,她对我说改掉方言好像就不是她自己了。

递说恁吧,包饺子也许够。

秀姑以她的好脾气、好人缘走遍天下都畅通无阻。

又过了些年,我已是一位画家,常背着画具四处游走,路过北京时总要去看望秀姑,秀姑看到我,若是一位饥饿的我,她就会领我去食堂吃饭,食堂若已关门,她就砰砰敲门,喊着:“老刘老刘,吃饭吃饭,开门开门。”食堂师傅一看是秀姑,就会把门打开,不久或菜或饭就会端上来。我若是风尘仆仆,她就会领我去楼下公共浴室,浴室关门,她就会砰砰敲门:“老宋老宋,洗澡儿,洗澡儿。”老宋开门一看是秀姑,就会把门打开,把热水放出来。

乡人还是把秀姑看成当年的张小勇,同龄人叫她勇姐、勇妹,隔辈人叫她勇姑,也有喊她勇奶奶的孩子。

张小勇回了村,背个军挎,提个提包进了家门,村人涌进来,都知道张小勇现时已是一位北京“名医”,他们涌进院子,不顾秀姑路途的劳顿,争先恐后开始述说自己的病情。

“勇姐,疼得直不起来。”一位大妈拍着自己的腰。

“勇姑,咳嗽不止,一黑介一黑介睡不着。”一位大嫂说。

“他勇奶奶,这孩子的痄腮生是回不去。”一位老奶奶领着一位男孩。

发烧的、发热的、看不清的、听不准的……

秀姑不顾自己的劳顿,顾不得进屋,拉开提包拽出一个出诊包,操着乡音开始给患者施治。

“来,褪下袖子,扎个针儿。”她说。

“来,这两包小药,先吃这包,后吃这包。”

“老风寒,给你一贴膏药,烤热了再贴。”

“痄腮不能光吃药,要忌响器,遇到敲锣的打鼓的,赶快让孩子躲开。”

……

秀姑在医学院学西医,但她也准备下中医乃至民间许多诊病方式。针灸、拔罐、推拿她都会。也因此更加得到乡人的尊重。

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,十多年没见秀姑,由于在美国定居的子女需要,她去了美国。一天,我突然接到她的电话,她喊着我的小名说:“回老家看看吧,回老家见个面儿吧。”我按着她的要求,回老家和她见了面,她拉住我的手说:“看你姑姑吧,越来越矬了,还不如当年的张小勇高。”秀姑的腰向一侧弯着,表情中明显地在忍受着什么,显然是腰疾正在折磨着她。

秀姑回老家是来求医的。她说老家有“能人”用偏方能治腰疾。一个对于生理病理都精通的专业医生,竟然不远万里来乡村僻野求医,这本身就很引人思索,难道乡间真有这样的能人?这时我突然想起那年秀姑面对一点儿肉馅,做出的对于吃饺子还是吃馄饨的不停换算,这就是秀姑的性格吧。这是一个好人式的、质朴的、一时缺少主意的换算。

秀姑扶着我坐下来,说了些域外域内的琐碎,当然她也科学地表示了对这次求医的看法,有病乱投医吧,她说。她说她愿意回来,愿意用乡音自然而然地和乡亲说说话,这才是她回乡的初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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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然,乡间僻野的能人终没有让秀姑的腰直起来。

又过了十年,我来到美国看秀姑,她住在美国西海岸一个宜人的养老院里,对于子女对她的安排,不时向我表示着满足,她说:“孩子们忙,照顾不了我,你看,”她指着房内房外的一切,“可好哩,从二楼下去出一个门还有一个院子,有草坪。屋里还有冰箱,里面什么都有,这里晚饭吃得早,晚上饿了,拉开冰箱吃点儿水果、面包……”秀姑还是操着乡音向我介绍着这里的一切,表示对眼前的满足,我想,就她的年纪和状态,这确是一个好去处。论年纪,她已是一位八十大几岁的老人,而她的腰更加弯,胸也向一侧偏着,在屋内扶住可扶的东西,才能移动自己,出门时要靠一辆轮椅或推或坐。但她要努力证明自己还是一位健康老人。

这天,家中的热心晚辈开车要带我出去走走,秀姑坚持要同去,我们帮她走出门,扶上车,一路上她向我介绍这里的一切。她指着一个公交车站说,从前她常在这里乘车,或去超市或送晚辈上学。走过一座建筑,她说这是图书馆,先前她常乘公交车在此看书。她说他们有个老年华人群体,常在一起聚会唱歌……说时脸上流露出对车窗外生活的无限眷恋。

秀姑喜欢照相,在她居住的房间里就摆满各种大小照片,家人的,友人的,自己的。她把自己最满意的放大照放在房间最重要的位置。那时的秀姑容光焕发,披着五彩披肩,笑得灿烂。现在秀姑不断让晚辈停车照相,在她认为可做留念的景致里。她扭过身子对我说:“来,照张相。”我们从车上走下,再把她扶下,摆个合影的姿势。果然,这是秀姑最愉快的时刻,她努力站直,面对镜头每次还会发出咯咯的笑声。在美国,这只能是一位热爱生活,对生命还有着无限眷恋的中国老人发出的声音。秀姑咯咯笑一阵,还会提醒我们:“都笑,都笑,要真笑。”秀姑的笑是真笑,不加带任何表演,真实得还会使你想到家乡,只有在中国、在冀中平原一个村子里,才能听到这样的笑声,它真实、清澈、悠远,也是纯中国式的。

离开西海岸时,我去和秀姑告别,我把我的一本散文集送给她,还告诉她从中国带来的小米放在了家中,秀姑顾不得翻书,迫不及待拉开她的冰箱,搬出些水果、点心,掰下几根香蕉让我吃,她说,我住饭店准吃不好。又嘱咐我一些旅行常识……分别时,她一定要推车出门送我,她弯腰扶车通过一个长长的走廊,每走过一个窗子,就把她的院子指给我看,还为我没时间参观院子而遗憾。

上午十一点,正是老人们用午餐的时间,走廊里排列起许多坐在轮椅上的域外老人。老人们都很在意自己的衣着容貌,极力保持着自己的尊严,这倒显出秀姑在衣着上的随意,她不在意这些。当她扶车从他们身边经过时,不忘把我介绍给她的美国同伴,每走到一个人前,她就会把我介绍出来说:“这是我个侄子,从‘柴纳’来。”她说得郑重豪爽,极力强调这两点,“侄子”和“柴纳”。

“柴纳”,这是我在美国听秀姑所说的唯一英文单词。“柴纳”,这当是“CHINA”。而她说“柴纳”像家乡人说柴火。

大约一个月后,我从美国东海岸回到中国,拨通了秀姑的电话,告诉她我已平安回家。秀姑在电话里告诉我,我送她的小米只能在周末回到亲人家中时才能熬一次粥,说她住的地方没有粥锅。还告诉我她正在看我送给她的散文集,说了几个她感兴趣的章节,然后问我,书里为什么找不到她,她还演过张小勇参军呢。说着咯咯笑着,还哼唱起:丈夫去当兵,老婆叫一声……

2016年9月9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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